文｜吴东峰
壹
邓华将军，原名多华，字实秋，湖南郴县人。祖辈三代书香，幼好古学，博览群书，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说岳全传》诸书，目所见辄终记不忘。与群儿戏，常以扁担作长矛，曰：“吾乃常山赵子龙也。”
龙书金将军言：邓华将军身材修长，面孔白皙，武官文相也。然治军极严，训人如雷霆震荡，暴雨倾盆，加之将军下颚负伤，出言嘴歪斜，若咬牙切齿状，人皆惧之。
邓华将军嗜烟如命。点烟水平尤高，能跑步、骑马、迎风点烟，且一擦即着，决不用第二根火柴。晚年仍记得所抽之烟名，如“白金龙”、“樱花”、“哈德门”、“骆驼”、“三炮台”等。
邓华将军喜打麻将。某日，正在司令部酣战，突电话铃响。将军接话筒曰：“白板，白板！”对方莫名其妙，问：“什么白板？”将军恍然醒悟，急改口。来电话者为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也。
贰
湖南省军区原司令员蒋金流于东北初识邓华。是日，邓华将军乘一马车于雪原中“嗒嗒”而至。将军立于车上，头戴花狐狸帽，身披毛领风衣，面孔慈祥，风度斯文。马车上一火盆，一酒坛，一手摇留声机。留声机，专为听京剧唱片用也。邓华将军时任东北民主联军第七纵队司令员。
黄忠诚将军回忆，邓华将军喜唱京戏，尤喜唱《借东风》、《打渔杀家》，有滋有味，有板有眼，神情毕肖。兴浓处，亦能随京剧鼓点，腾空而起，跟斗联翩。黄忠诚将军曾亲眼目睹邓华将军于草地上连翻三个空跟斗。其时，邓华将军任四十四军军长，３８岁也。
蒋金流言，邓华将军有一老式手摇留声机，戎马倥偬，形影不离。南征北战间收集十多盘京剧唱片，视为珍宝。将军警卫员言：将军兴奋时喜听《龙凤呈祥》；忧郁时喜听《苏三起解》；作战前喜听《穆桂英挂帅》；进指挥所时喜听《空城计》。
邓华将军，亦喜演京戏，曾于《借东风》中饰诸葛亮，《打渔杀家》中饰萧恩，每每出场，彩声满堂。东北野战军第七纵政委吴富善、副政委谭甫仁、参谋长高体乾，皆为京剧票友也。
邓华将军常戏言：“若娶位京剧演员为妻，此生足矣！”
叁
１９２８年初春，邓华将军随工农革命军第七师二团进郴州作宣传工作，曾书革命标语：“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，新社会建设灿烂光明”、“如今世界太不公，富的富来穷的穷。富人高楼饮美酒，穷人赤膊喝北风”等，对仗工整，初露文才。
参加过井冈山黄洋界保卫战的许多老红军都记得，年8月，井冈山黄洋界保卫战大捷后，随第32团参加是战的红军连长龙普林，在祝捷会上清唱了一曲京剧《空城记》，其唱词如下：
“我站在黄洋界上观山景，忽听得山下人马乱纷纷，举目抬头来观看，原来是蒋某发来的兵。一来是农民斗争少经验，二来是红军主力离开了永新；你既得宁冈茅坪多侥幸，为何又来侵占我的五井？你既来就该把山进，为何山下扎大营？你莫左思右想心不定，我这里内无埋伏外无救兵。你上得山来我别无敬，我准备红米南瓜南瓜红米，犒赏你的三军；你来来来，请你到井冈山上来谈革命。”
凡参加过黄洋界保卫战者均对此印象深刻。据陈士榘等人回忆，此唱词改编《空城计》诸葛亮唱段而成，谭政、邓华、杨月彬等集体创作也。
肆
长征途中邓华率部突破西（安）兰（州）公路，歼敌一部，缴获“白金龙”香烟（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出品）五箱。某日，邓华至陕北延长县临真镇出席一军团师以上干部会。毛泽东见邓华，问：“你那个‘白金龙’还有没有？”将军从军衣右上口袋里摸出一支。见聂荣臻、朱瑞立一旁，又摸两支。毛泽东笑曰：“邓华同志，‘财不露白’呢。”邓华惶惶曰：“否也，是‘细水长流’嘛！”
邓华将军广闻博记，才华出众。红军东渡黄河前，毛泽东为一军团诸将领送行，随口吟诗道：“涉远祁连外，来从晋地游。”众将军不知所云，面面相觑。一将军问之，毛泽东笑而不答。
邓华将军略思片刻，对曰：“主席是改用李白《渡荆门送别》诗的前两句，为我们送行呢。”
随即邓华将军朗朗背诵全诗：“渡远荆门外，来从楚国游。山随平野尽，江入大荒流。月下飞天镜，云生结海楼。仍怜故乡水，万里送行舟。”
邓华才华超众，此为一例。其时其地，其情其景，不知毛泽东是何感想？众将领又有何感想？
伍
１９４１年６月１１日，著名作家周而复于《晋察冀日报》撰文《邓华断片》。文曰，邓华司令员文静且勇敢，严肃且活泼，冷峻且热情，沉着且坚韧。
１９４７年９月，东北民主联军发起秋季攻势。总部命令邓华率七纵挺进北宁线，担负破路任务，以阻国民党新六军北返。将军率部于行进途中，顺手牵羊，横扫辽西，连克法库、彰武、新立屯、黑山、阜新、煤城、新丘等七城，破路任务亦顺利完成。首克法库，林彪即签发嘉奖令，表彰七纵机动灵活，迅速攻取法库，全歼守敌的胜利；再克彰武、新立屯、黑山，林彪又签发嘉奖令，表彰七纵积极求战主动出击的果敢英勇精神。高体乾回忆言，邓华将军作战主动性强，积极性高，连克七城，打得都是没有命令的仗。
１９４７年夏，林彪命令一纵和七纵围歼四平之敌。其时林彪估计四平守敌有战斗力之团只有四个。时任七纵司令员的邓华将军至四平地区后逐点计算四平兵力，约有三万余人。将军即向林彪建议增兵一个纵队，林彪未采纳。是役，未克四平而退。战后总结会上，林彪三次站起来检讨：“这个城市没有打下来，不要你们负责，完全由我负责。”
１９４８年冬，解放军拟发起平津战役，毛泽东电报部暑为“只要溏沽（最重要）、新保安两点攻克了，就全盘皆活了。”邓华将军受命指挥第七、第二、第九三个纵队，攻占溏沽、大沽，以切断平津之敌出海南逃通道。是时，将军率刘震将军、詹才芳将军至前沿视察，认为溏沽、大沽均为盐碱平地，不利进攻，遂建议军委改变战役方向，先打天津。１２月２９日，毛泽东回电曰：“放弃攻击两沽计划，集中五个纵队夺取天津是完全正确的。”
陸
方荣翔，京剧大师也。北京人，８岁学戏，拜尚小云为师，１０岁师事骆连翔等京剧名家，１５岁受艺于裘盛戎，专宗裘派，２０岁流落哈尔滨、长春、沈阳等地卖艺，以铜锤花脸净角名扬东北。后被国民党七十一军收编为该军第八十八师京剧队。东野大军解放四平，国民党八十八师覆灭，方荣翔京剧队走投无路。
忽一日，门前至三驾马车接方一家赴宴，来者为东野七纵参谋长高体乾和政治部一位处长，宴请者为邓华将军也。是日，七纵成立了以方荣翔为主要演员的京剧团。
天津解放，四十一军政委莫文骅由北平至天津，邓华、萧华两将军把酒接风。三将军均为军中才子，席上文才飞扬，风流倜傥，兴之所至，邓华将军连唱四曲戏文。是晚，皆酩酊大醉而归，人称“三华醉津门”。
柒
邓华将军１９６０年因彭德怀事件被贬谪四川。离京前，将军将军装尽染黑色：黑帽，黑衣，黑裤，黑鞋，以示不满。进川后，成都军区领导待之如上宾。将军寒舍常往来者有贺炳炎、黄新廷、张国华、郭林祥、梁兴初、秦基伟、吴克华诸将军。
邓华将军历经人生坎坷后言：“人抬人，人上人；人踩人，踩死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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